罗马 · 三日
前往佛罗伦萨的火车上，我开始动笔写下过去三日的罗马行程。
落地罗马机场时，是当地时间早晨七点。在飞机上未能深睡，浅睡中梦了零星几个不着调的片段。早班飞机，大约耗时四十分钟入境，在意料之内。入境检察官是一酷拽黑姐，一边抽电子烟，一边喝着 Costa 奶咖。
从机场出来，买去罗马市区的火车。头回用信用卡，稀里糊涂地成功了。后来才知新的芯片卡不能用「插」，而是用「拍」。到达罗马特米尼火车站已近十点，按计划寄存行李。在印度人的小店讲价，水平不高，只讲下 1 欧。为省钱最终还是决定背一个包走，两个行李箱寄存 11 欧。路边随便吃了落地第一份早餐，服务员是中国人。初尝意式浓缩咖啡，犹如猛药。又则，意外于欧洲室外的二手烟浓度，三五成群，是相当密集的。
接着一路步行，途经若干天主教堂，免费入内参观。多是些本国游客，信徒在胸前画十字、单膝下跪，和我们老家庙里的老太太一般模样。但是天主堂本身相比于中国寺庙修得华丽，多为巴洛克建筑，高穹顶，镶金边，壁画丰富多姿。近十二点时开始弥撒，工作人员将我们友好请出。
至罗马斗兽场背面约 100 米距离，此处有本地人玩耍的公园。男孩身穿龟仙流服饰玩滑板，男子光膀子健身，像是当地的生活气息。此处鲜有游客。步行转至斗兽场正面，则是另一番景象，游人如织，能坐的位置都坐满人，穿梭着乞丐、商贩、街头骗子。绕着斗兽场外观走了一圈。由于离预约入内时间较久，故而转到另一头街区喝咖啡。
浓缩咖啡我喝不习惯。于是点两杯美式咖啡（如同稀释的豆汁），也是小小一杯，只比浓缩稍大一圈，入口顿觉丝滑浓郁，恰到好处。
回斗兽场入内参观。人从众。
斗兽场分为地下、看台、阁楼、竞技台四个区域，看台对应一二层，包含在基础票内。另三处都要额外收费。其中阁楼和地下最为火爆，票是提前一月便抢光。斗兽场形似当代足球场，其历史也几经演变：大致是帝国时期启用，皇帝、贵族、平民、妇女、奴隶们全数在场内观赛。皇帝用此活动拉近与老百姓的关系；到中世纪此处历经荒废，成为神秘巫所，逐渐被尘土掩埋。十八世纪挖掘而出，故而斗兽场比寻常路面低上几米。
参观完斗兽场，转至帕拉丁山（帝国皇宫），再到古罗马广场，此三块遗址连作一片，勾勒帝国时期的罗马生活。皇帝行宫在高处，可远眺罗马广场、斗兽场。每逢竞技比赛，群众由广场而入竞技场，皇帝观群众七八分后，再由皇宫密道入内。到四五点脚力不济，在 Monti 区就餐。此处离景区不远，消费略高。误点一份牛排，标价 7 欧 / 100g，却没写明一份的重量，最终上了 400 g 的 mini-size。此处属于功课疏漏，不过将错就错，味道做得还算不错。另外此处付账时还有 tips 必选，给了 4 欧。
接着步行回特米尼车站取回行李。转乘罗马地铁至 EUR 区，此区的酒店比老城较新。EUR 区原本为墨索里尼筹备世博会所建，有标志性的「方形斗兽场」，是有名的法西斯审美下的产物。后二战爆发，世博会也没有办成。
入住欧美宫廷酒店，已八点多。洗漱之后为倒时差，九点半倒头入睡。
第二日早起，为方便行程，此行皆购买酒店用餐。欧洲早餐种类固定，一番细查，选全麦面包、培根、炒蛋，做三明治。荤素搭配。点咖啡有西装革履者先做，手法极快，仪式感十足。
乘地铁首站到特莱维喷泉，此时喷泉未放水，寻《甜蜜生活》同机位镜头。再步行到万神殿。途经一小教堂，意外发现内有卡拉瓦乔名作《圣马太蒙召》等三部作品，分立于墙的左中右，讲述了圣马太人生重要的三个时刻。问询 AI 时，推荐附近不远另一教堂内有另一幅卡拉瓦乔名作《洛雷托圣母》，遂前往观赏。欧洲人看画要投币亮灯，才看得清卡拉瓦乔的明暗手法。
接着前往梵蒂冈，路遇一当地 Pizza 店，只现金支付，地道。再喝一杯吧台咖啡，完成今日一天白天的能量来源。途经圣天使桥、圣天使城堡。入梵蒂冈，圣彼得大教堂排长龙，太阳底下无遮挡，遂放弃，错过著名的《圣殇》雕塑。转去梵蒂冈博物馆，被告知无预约排队需三小时。攻略做足，毫不退缩，三点半排队，至四点半入内参观。当场购票喜获两枚颇有收藏意义的票根，不枉费排队辛苦。
梵蒂冈博物馆大看头：「拉奥孔雕塑」，拉斐尔的《雅典学院》壁画，米开朗基罗的《创造亚当》《最后的审判》壁画。一一目睹。拉、米二人同时开工创作壁画，却互不打照面，颇有趣味。出馆时日头已西，不知觉过了三个小时。
寻一平价海鲜餐馆吃饭。点三道菜上错两道，初识意大利人的不靠谱。不过炸海鲜味道不错。用饭后回酒店休息。意大利酒店厕所，皆有一个形状怪异的坐浴器，浅做了一番研究。
第三日乘高铁南下那不勒斯，探访庞贝古城。去庞贝古城需要先抵达那不勒斯中央车站，再转乘另一趟小火车。游客众多。庞贝是一座被火山灰定格时间的城市，维苏威火山喷发时，来不及撤离的居民被火山灰就地掩埋。待到考古学家发明了石膏灌注法，直接将遇难者死亡时的人体姿态浇铸出来，此时距离火山喷发的时间已过了近两千年。庞贝古城从火山灰底下挖出，规模极大，在断壁残垣中，需要通过想象力复刻当时完整的生活景象：广场，浴场，贵族住宅，妓院。等等。我们走马观花，也耗费近三个小时。离开庞贝，回到那不勒斯中央车站。
此时下午三时，找到餐馆用餐，结束时服务员问我们是否 take away，我们以为要把餐具收走，便说是的。结果对方把仅剩一点餐前面包和剩菜汤汁打包给我们，连忙解释一番。
往市区方向走。又是游客如织，商贩如流，街上随处可见城市英雄马拉多纳涂鸦。从一道巷子拐进去，一路上坡，走到马拉多纳壁画处，画得粗糙。接着下坡，走到市民公园海边，远眺蛋堡和白石堆成的海滩，看本地居民遛狗，休憩，在长椅上写作，领略一番南意大利的景色。那不勒斯本是由于书影《四部曲》而来，不过书中原型社区似乎偏僻不安全，并未探访。乘地铁回那不勒斯中央，再辗转罗马特米尼，地铁，回罗马酒店休息。
罗马最后一晚，入睡做了个有些莫名悲伤的梦，梦中自己仍是少年模样，父亲问我所发生何事。我答不上来，只是突而大哭。
罗马行程就此结束。
佛罗伦萨
此后意大利行记，断断续续，随写随记，以「次日」区隔。
次日，乘火车北上前往佛罗伦萨。中午抵达，酒店寄存行李，转至当地一家餐馆用餐。这家餐馆离核心景区较远，一天只营业中午一段时间，用餐全是本地人，选择托斯卡纳风格的牛肚、菠菜、牛肉宽面，是近几日最好的一顿饭。价格也只有 21 欧。
接着乘公交前往佛罗伦萨学院美术馆（下简称大卫馆），观摩「大卫像」。进厅后经过几个小厅，一个转角后，大卫赫然出现在走廊尽头。阳光从顶部倾斜而入，大卫站立于拱门中心，眼前画面震撼。此是远观。近距离看大卫，绕人体一周，观看细节，此时则不得要领。故而看大卫也确实有个体差异。
转出美术馆，前去巴杰罗博物馆，此馆是与大卫馆联票，本在计划之外。看头不多，有大卫年轻铜像，一尊裸体，一尊穿衣服。出巴杰罗博物馆，转至重头戏乌菲兹美术馆，美术馆毗邻领主广场，广场上也有众多雕像，一座复刻大卫像，不如真的那位精美。广场另有两座「强掳妇女」像，充满原始之暴力。
按预约时间，下午四点二十进美术馆展厅，人从众。事先让 AI 做的游览攻略似乎不起作用。好在名画面前人都举着摄像头，极好辨认，波提切利名画《春》《维纳斯的诞生》，达芬奇的未完成画，再到卡拉瓦乔派的明暗画，中间的其它作品琳琅满目，囫囵吞枣。至此对文艺复兴绘画作品才有了些心得：先说主题，主题大多重复，从乔托的中世纪壁画（多在一些教堂内）到文艺复兴油画，画来画去都是几个圣经故事，圣母抱婴，天使报喜等等。再看变化，从中世纪到文艺复兴再到晚期，画家增添了什么内容，删去了什么东西，师承之前后，大致体现了人心的某种迁变。最后则收思于迁异之历史，何以如此而非那般，其中的非人为的曲折偶然回溯而又奔流。
从美术馆走出，步行至阿诺河，此时脚力不济。便放弃米开朗基罗广场的看日落计划。返程回酒店附近用餐。又搜一冰淇淋店前往，竟有驻场 DJ，不知道是什么场所，冰淇淋吃着了，另收获一枚贴纸。也是稀里糊涂进去，稀里糊涂出来。
佛罗酒店乃一历史建筑，设施老旧，气味古朴。好在该有都有。酣然入睡。
第二天临走前，再去圣十字教堂，看乔托几处湿壁画，低处壁画已经多处脱落褪色，高处看不清。内有但丁、马基雅维利衣冠冢，伽利略和米开朗基罗墓地。此处便是司汤达晕倒的地方，也因此得名司汤达综合征，一种高雅的晕厥病。在佛罗伦萨，我们的向导是英国作家朱利安巴恩斯，在一本书中，他写佛罗伦萨时提到了几处景点，也有这并不繁忙的圣十字教堂。有时因为喜爱一个人的写作，进而信任一个人的品味。
至此本次计划的意大利所有美术、雕塑、绘画已尽看完。之后赶去坐火车，前往威尼斯。
威尼斯
从威尼斯大陆（岛外）下车，前往酒店。途经海鲜餐馆用饭，龙虾意面和鳕鱼三拼，分量足够，价格 45 欧。入住酒店。收拾后乘公交车前往威尼斯主岛。
落车后，从码头开始步行，边走边看，在书店路遇一卷帘门涂鸦，上书一诗，翻译后内容如下：
主啊，你今日身着一件缀满张扬银亮片的 T 恤，为何只赐予我两只脚、一双手？
就算身在天国之上，也得承认：这造物仍有缺憾——相对于我尚要奔赴的远方，这副躯体远远不够，还有那么多地方我尚未抵达，还有万千诸事，等待我去完成。
F·朱斯蒂 2022-12-08
觉得甚好，与之合影留念。跨过大运河，一路步行过桥，桥洞间穿行着贡多拉船，游船价格在 90 欧起，在一些偏僻航道，价格稍微便宜。路遇许多面具商店，库布里克《大开眼戒》的道具，产自威尼斯。价格太高，通常要 40 欧以上。遇某店里甚至有汤姆克鲁斯同款面具。歇脚喝咖啡，再行至圣马可广场—总督府，在叹息桥外合影。叹息桥乃是犯人通往监狱的必经桥，如同歌里唱「站在能分割世界的桥」，一道桥分开自由与牢笼，故而称为叹息桥。意义与奈何桥有些相似。
接着返回，偶遇大运河上摆渡的贡多拉船，乘坐约 5 分钟抵达对岸，只需 2 欧每人。乘客们开心合影，耳边不断响起意大利语的「grazie」，河面有海鸥掠过。
晚上尝试一家中餐馆。一盘炒粉丝似是家乡做法，一盘广东炒饭，一份水煮牛肉，大约 40 欧元。出餐厅，夜幕初上，见游客人手一杯晶莹剔透的橙色饮料。询问之下乃是一种红遍互联网的餐前开胃酒 Aperol Spirit。查询一番：Spirit 一共有 4 种版本，由清（爽）至浊（苦），分为 Hugo、Aperol、Select、Campari，AI 推荐避开网红选择，选 Select 和 Campari 更地道版本。猜景区内或价格偏高，我们转回酒店附近一本地酒馆，落座点了 Select 和 Campari，分别品尝。Select 颜色红且清亮，已至清甜口感，Campari 则浓郁暗淡，有苦药味。价格便宜，一杯 3.5 欧。喝完酒回酒店休息。威尼斯酒店选择此行最贵，床品舒适，环境优雅，酣然入睡。
米兰 · 卢加诺
次日中午前在威尼斯一当地超市闲逛，买水果和饮用水，价格友好。接着坐高铁前往米兰。火车路过一地名叫维罗纳，据称也是朱丽叶与罗密欧的故乡。但我所知的乃是《金蔷薇》里的一篇《夜行的驿车》，写到「维罗纳响彻晚祷的钟声」。
到米兰后寻餐馆吃饭，选当地炸猪排和红花烩饭，吃不习惯。入住酒店。闲逛 Isola 居民区。坐地铁前往米兰大教堂外观，旁边是埃马努埃莱二世拱廊。路遇解放巴勒斯坦集会，一排巴勒斯坦旗在米兰大教堂前引人注目。进一书店，10 欧买下一本 2027 的电影海报日历，封面即是费里尼的《甜蜜的生活》。用结账小票可上书店内厕所。插一句，欧洲公共厕所普遍收费，尤其地铁火车站等地，故而上厕所就趁咖啡、餐厅消费落座时解决。厕所都有专人打扫，比较干净。
又另一中餐馆吃饭。内坐皆为中国游客。旁桌乃一女子携双亲与女儿，不见丈夫。听她讲述多是些寻常家常恩怨，不时冒出「白开水管够，今天拼命喝」「出国省不了钱，想省钱回国再省」等妙语。点一盘牛肉、一盘空心菜、一盘酸菜猪肚、两碗家乡米饭，消费 200 多人民币，可支付宝付账。之后回酒店休息。米兰酒店选一工业风酒店，水压水温为此行最佳。洗完澡舒舒服服，酣然入睡。
次日米兰早起出发，乘跨境火车前往瑞士边境卢加诺。与赵旺顺利会师于卢加诺车站。卢加诺地区位于阿尔卑斯山南麓，以山湖景色著称，小镇依湖畔山坡而建，错落有致，坡上坡下。一路至湖畔，公园，闲谈最近。坐公交上 Monte Brè 山，步行约 20 分钟登顶，俯瞰山湖盛景。
山顶用简餐，接着乘缆车下山。壮胆入一五星酒店用厕，毕竟不同。转至湖边喝咖啡，后询问大游船价格，超出预期，计划落空。另一处有四人脚力小船，20 欧一小时。赵旺上船后突发恐水而放弃，剩我与胡老师二人出发，赵旺则独自回到湖边长椅开始工作。我二人荡至湖心，眺望依山错落的房屋，风景怡人。一小时后蹬船转回。晚餐吃当地特色奶酪火锅，颇有风味。赵旺与服务员英语对答，谈笑风生。用饭后回湖边，华灯初上，小镇恬然。至八点，在卢加诺火车站道别。卢加诺之行，心无挂碍，活动边行边定，十分 chill。此日多谢赵旺相款待。
回米兰酒店收拾行李。第二日早起，离开意大利，乘易捷航空前往巴黎。落地时，机舱内响起掌声。大概也是此地一种意趣。
巴黎 · 四日
巴黎之行记时已回国隔多日，变换时空，皆是回忆，以巴黎第 x 日为记。
巴黎第一日。落地巴黎戴高乐机场后，乘 RER-B 机场专线前往市区，酒店在布洛涅区，位于西南角，机场在东北角。需横穿巴黎市中心。初次感受巴黎地铁之风味。到布洛涅区酒店入住，已是下午，步行至一烤鸡店买了两只全腿，吃了巴黎第一餐。饭足步行至酒店附近王子公园球场，此处是大巴黎球队主场，胡老师身穿阿森纳文化衫，遭遇巴黎小球迷围观（今年五月，两队刚于欧冠决赛交手）。之后与小球迷亲切友好合影。
步行至地铁站，乘巴黎地铁至埃菲尔铁塔附近，远眺铁塔，路遇伊朗反对派集会示威，现场有以色列国旗，极其聒噪。接着步行至凯旋门，夕阳斜照，凯旋门染上一层金粉玫瑰颜色，引人驻足赏目。寻附近一餐馆吃饭。店内服务员瘸腿老者，我们等候时唤服务员来点单，似引他颇有微词。此时尚未知老巴黎餐馆的规矩，按下不谈，之后再细谈。
用过晚餐已是夜晚，沿香榭丽谢大街闲逛，至埃菲尔铁塔另一侧，此处游客多白人亚裔，衣着富贵，劳斯莱斯出入，四周五星酒店林立，服务员宫廷打扮，彬彬有礼，是于罗马未之见也。至埃菲尔铁塔下，又见黑人 homeless 沿街打铺。此时已九点多。巴黎头日，经验杂陈，似此处有迷乱人心的能力，遂回酒店休息。
巴黎酒店贵过意大利许多。省钱选一小巧民宿式酒店入住，房间小。发现被与被套 size 不配对，与值班前台交涉。前台似乎只是安保，不懂床铺收纳。一番友好指手画脚，不得要领。最终前台突发奇想，至一空房间取得正确被褥，问题解决。胡老师阿森纳球衣显眼，前台大致也是巴黎本地球迷，友好地夸：good taste。
巴黎第二日，酒店用餐，巴黎酒店早餐比之意大利酒店简陋，无肉可吃，但有实打实鲜榨果汁。研发早餐吃法：取水煮鸡蛋两枚，剥开压碎，搅拌奶酪，抹在全麦吐司中，配牛奶燕麦，饱腹营养。巴黎几日尽是如此对付。
至附近布洛涅森林散步，看当地人在沙石路上跑步，动物粪便随处可见，虫鸣鸟叫，水面波光潋滟，森林中小路交错。至一长椅欲小憩，得一屁股之露水。
步行出森林，转公交地铁至卢浮宫。巴黎公交系统的玩法与意大利不同，意大利只需信用卡简单搞定。巴黎则麻烦许多，制卡费 2 欧得一纸片，之后随坐随买，需要用机器充卡。且公交与地铁分不通票种。去机场的票又属另一票属，不可兼容，等等规矩，直到最后离开时才玩明白。此事不多说。
到卢浮宫外，先至一餐厅用餐。点前菜蜗牛、洋葱汤，正菜两份牛排薯条，服务员询问是否一块上，答是。餐桌不大，法餐盘子大，菜品摆放拥挤。于是见用餐时，服务员十分焦虑，反复询问我们是否有用完的菜，他要收走。此时尚不知碰到老巴黎餐馆第二条规矩，按下不表，之后再详谈。
预约下午二点左右卢浮宫入场，观「断臂维纳斯」「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」雕塑，绘画部分则是大名鼎鼎的达芬奇《蒙娜丽莎》，往前拥挤大概半个小时，方能以三米之距离近看。挤完这一趟后，在蒙娜丽莎旁小睡，验证此处是否能穿越时空。据说意大利人恨法国人，就是因为法国人偷走的这幅蒙娜丽莎。再往后看《拿破仑加冕》《自由引导人民》，历史由意大利之中世纪起，恍惚地转入到法国大革命。一切也就是七八天之间。
有趣之画不少，例如网上有名的《埃丝特蕾姐妹》，所谓枫丹白露风格，再如课本教材里的《大宫女》，描绘地狱宫殿的《万魔殿》等。不一而足。馆内动线凌乱，不得不上上下下，只一下午时间，两三万步的脚力耗尽，观览前重后轻，不知错过了多少。
出卢浮宫，往塞纳河。桥面风光伟丽。远眺河心岛内巴黎圣母院钟楼，一旁并有一台起重机。至塞纳河南岸，喝了近日最好一杯咖啡，价格不贵。吃现摊可丽饼，做法与煎饼果子相似。
步行到莎士比亚书店朝圣。此书店亦有历史，是出版《尤利西斯》的机构，亦有说由于书店老板拒售《芬尼根守灵》于纳粹军官而被迫闭店。门口排队入场。入口处有提示勿拍照，应专注于「书的魔法」，我等乖乖照做，并无影像留存。莎士比亚书店以英文书为主，故而能逛个五六分熟。步至二楼「阅读室」，藏各年代旧书，沙发可供休憩，窗前放一写字台、打字机，窗外则是巴黎圣母院。坐此神思良久。并未发生穿越。胡老师私购朱利安巴恩斯新作，盖戳纪念，方意满离。
又一日将尽，寻附近中餐馆吃饭。点红烧牛肉面与担担面，咸过头，华人老板据称此四川口味，以咸盖辣，赠送一壶菊花茶解咸。欲点一鸡丝拌凉菜，被饭店小哥制止，直言「这是骗老外的」。
巴黎第三日。乘地铁前往拉雪兹神父公墓，瞻普鲁斯特墓、王尔德墓。清晨墓园安静，腐食乌鸦四处游荡，栗子树果实散落。并未携带纸笔鲜花，故只取一栗子放置普鲁斯特墓碑上。再乘地铁前往蒙帕纳斯墓园，瞻波德莱尔、杜拉斯、科塔萨尔、侯麦之墓，波伏娃／萨特墓亦在路口处，墓碑上放满来自中国女孩们书写大段的致敬与告白，是此处墓园的人气王。寻科塔萨尔墓时，撞见一对墨西哥人亦来找寻，二人叽里咕噜，似乎是寻找自己语言中的英雄人物。科塔萨尔的墓干净，并无东西留下，只言片语挂在碑后的一株小树上。波德莱尔墓前留下诸多唇印，杜拉斯墓前则备有纸笔。墓园毗邻居住区，亦有路人在此散步、静思。似死者与生者以无言来长谈。
走出墓园，往附近的卢森堡公园走去。此处是本地人活动公园。正如人民公园那般，大爷大妈玩一种投掷铁球的游戏。小孩则奔跑，游乐。幽静处则有人打盹、看书、工作。似一巴黎普通的闲暇午后。
北出卢森堡公园，小憩喝咖啡吃小食。唤餐厅老板点菜，似乎莫名沟通不畅，面有愠色。此时方觉，莫非巴黎地方有食文化之讲究。搜索之下果真如此，结合前两日经历，幡然醒悟：
巴黎地方，皇城根下，讲究不少。总而言之，餐馆服务要以服务员节奏为准，故而催点呼唤之类，打断其服务节奏，引发不快难免。正确做法是落座后想好菜品，乖乖等服务员来询。正也因规矩如此，巴黎餐馆点餐，服务员从不记纸条，仅凭脑记忆前后交通，上菜时准确无误（不似意大利），确实训练有素。前菜上好，吃完等服务员撤下，方上主菜，故而餐桌狭小。沟通时使用 bonjour 和 merci，搭配不流利的简单英语最佳，繁杂的英语并不讨好巴黎人。此等规则大多适用，若不适用，也是服务员因地制宜的改变。比如看你是东亚面孔，则会询问你「是否菜一起上」，更合乎东亚餐桌喜欢齐了动筷之礼。此礼彼礼，交锋对话，融汇在每次面孔的抬头对视之中。
吃罢闲逛至一教堂，寻笛卡尔之墓碑。一番寻找下并未寻见。对面则为双叟咖啡馆、花神咖啡馆，乃是大名鼎鼎的法国人文主义者闲聊地方。此时方粗浅领略巴黎魅力。
寻一餐馆吃饭，运用上文总结之法，顺利许多。但服务员脸臭似是天生，大概我们确乎不是巴黎本地人。此点难以更改。据说法国人也讨厌巴黎人。用餐后返回酒店。
巴黎第四日，亦是最后一日。早起后，选择逛印象派陈列，在莫奈博物馆（玛摩丹美术馆）与奥赛博物馆中间选择前者。因前者就在布洛涅区，且游客较少，更有那副印象派的开山作《日出·印象》。穿行布洛涅区，「微雨扑巴黎」，是此行欧洲唯一一次雨天，别有情调。进玛摩丹美术馆，队伍不长。内藏皆为莫奈家族或好友收藏画作。进门是那副著名的《巴黎雨天》，于今日意外契合！二楼是印象派著名才华出众的女画家贝尔特·莫里索的作品陈列。再三找寻，至馆地下室，莫奈的几幅睡莲印入眼帘。此处的莫奈画作，浅分为三个阶段，开端自然是那副《日出·印象》，巴黎北部的克勒兹山谷系列，山，川，河，算是一部分，剩下的则在他最后定居的吉维尼花园，专画他内心的花园、睡莲。印象派的笔触写意，近中国山水的意境，故而看来亲切，又有层层油抹上光影之手法，高深莫测，令人赞叹。我这不懂画之人，一路努力排队，买票进馆，四处寻花画，走马观花，从意大利到法国，从中世纪一路看到 19 世纪，至此完结撒花。
出莫奈馆。沿路观赏街景，巴黎已秋天，落叶缤纷，寂静深邃，难以描绘。而里尔克那首《秋日》正写于巴黎，此情此景亦如斯：
谁这时没有房屋，就不必建筑，
谁这时孤独，就永远孤独，
就醒着，读着，写着长信，
在林荫道上来回
不安地游荡，当着落叶纷飞。
最后一个午后巴黎，喝完最后一杯咖啡（尝试巴黎的手冲咖啡），我们返回塞纳河南岸。这里还有索邦大学、巴黎高师等一众校园。我们步至巴黎高师门口，按小红书攻略，巴黎高师可以入内，但开放时间成谜。本着给保卫好印象的想法，一路临时学了句法语，「Bonjour, on peut visiter ?」，一番礼貌交涉后，保卫大爷还是很客气地拒绝了我们的要求。大概由于当天比较晚了，说明日再来。遗憾错过。再到索邦文学院附近，见一群学生集会，为首女生拿着高音喇叭喊话，人群不见标语旗帜，只是欢呼雀跃。未打听何事。就近乃是哲学专门书店，入内扫视一圈，皆是法语，只看见《老子》放在突出位置。巴黎五月风暴后，巴黎大学四分五裂，索邦文学院是其中一个，我们没再试图闯入校园。沿附近闲逛，五步是书店，十步是咖啡店，无论现在过去，思驰所至，便是那句有名的形容：流动的盛宴。
于意大利，我的游客之感更多，那些中世纪的教堂高柱金饰穹顶，给我震撼而高远的疏离神往。巴黎给我「精神故乡」的感觉更多，大概原自年轻时的热情。我愿记下在塞纳河南边闲逛的数日，从那些读书和闲谈的人中穿过，体验着一种不属于自身的归属感。即便那些包浆老旧的地铁、尿骚味、窃贼和肉食者——今日种种巴黎之乱属实存在，但惊鸿一瞥间，仍能看到他的片瓦残留中令人喜悦的光辉。那是他之于人文主义者心中无可替代的地位。而今，我仍确乎是更亲近于一位人文主义者吗？我们回到酒店，吃附近那家烤鸡店，点了一只全鸡，一份米饭，一份通心粉。我们打包了行李。我想，若有渺茫可能，巴黎适合待上半个月一个月，四日太少，经验太多，目力太低，眼花缭乱的杂陈太多，而今后若非仍有某种回光返照的热情，否则再难以回到巴黎了。想起此刻，心中亦有万千怅然。正如一位威尼斯诗人所说：
「就算身在天国之上，也得承认：这造物仍有缺憾——相对于我尚要奔赴的远方，这副躯体远远不够，还有那么多地方我尚未抵达，还有万千诸事，等待我去完成。」
